出云之鹿

（一）
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，这秋叶将落的午后，坐在屋檐下泡上一壶热茶，在阳光中细细品味，是在惬意不过的事情了。染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，暂时忘却了外法箱最近越来越空的尴尬，哎，就算是出云大社也会有入不敷出的情况嘛。
染出神的望着天空，云朵缓缓的飘过，在草地和屋顶洒下流动的阴影。哎，好像快到神在月了呐，看来又快要忙起来了呢，染这样想着，又打了个哈欠，那还是好好享受现在的悠闲时光吧。染索性躺倒下来，闭上了眼睛，听着耳边秋虫的鸣泣，意识渐渐模糊了。
这个盹不知道打了多久，恍惚中有男人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。唔，应该是来求神祈祷的客人吧，可是人家还想再睡一会嘛。染这样想着，便装作没听见的样子，试图让自己继续进入梦乡。那个人的脚步大概在里染有三步处停下了，然后便没了声响。
大概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吧，染无聊的这样想着，偷偷将眼睛张开了一条缝，窥见一名武士模样的男子，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，正在盯着自己看。
喂，这样盯着别人看很失礼的吧。染一骨碌爬起来，这时候她看清了这个年轻男子的样子。他身材颀长，体格算不上健硕，但气质在灵动中也透着血性。衣着和佩刀都有着和其年龄不符的华丽，但是却给人以英雄出少年的感觉。他刚才大概是看得出神了，或者是被染吓了一跳，他的脸庞上显出了淡淡的红晕，露出了尴尬的神色，看起来不过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啊，脸上还未带多少杀伐之气。
啊，失礼了，您醒了啊。
是啊，醒了，托你的福。
抱歉，把你吵醒了，我是来神社请求帮助的。
哦，那进来说吧。
染一转身进了屋。
（二）
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，但神社里郁郁葱葱的树木也开始凋零了啊，鹿介一边环视着周围，一边慢慢的爬上神社前的石阶，默默地这样想着。不知不觉就穿过的鸟居，又来到了神社的大门前。净手摇铃，他从心底里感谢神的帮助，期待着神的眷顾，他重复着他已经重复了十年的誓言，希望神听得到。
我愿意受尽七难八苦！
祈祷完毕，他把带在身边的钱悉数投进了外法箱，撞击声叮咚作响，抱怨着香火钱的严重不足。鹿介看着它笑了笑，哎，神在月的仪式就快要到了，到时候不会亏待你的，这可是咱出云人的骄傲呀。
但是今天，鹿介不是单单为了祈祷而来的，他走向了大社深处的院子。冷冷清清的没有人，如同那空空的外法箱。这是早该想到的吧，鹿介默默地对自己说。正在他在思索该怎么办时，他看到了屋檐下的一个女子，二十岁左右的样子，穿着红白的巫女袍，正在午睡。哎，就去问问她吧，鹿介这样想着，快步向她走去。
但是等他走近了，又不忍心吵醒她。她略呈弓形侧卧着，将头枕在右臂上，左臂搭在脸前仿佛害羞一般，双腿自然放松的伸展着，光滑的赤足和小腿露在了裙摆外面。她的睡脸也十分可爱，小嘴轻轻的努着，睫毛忽闪忽闪的，看来是没有睡实，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的相当一部分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在这样舒适的午后、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午睡应当是幸福的吧。
突然，只见她一转身坐了起来，双眼直直盯住了鹿介。鹿介第一反应便是拔刀，但多亏他的理智在他的手移动之前制止了他。她只不过是个人畜无害的巫女，何必这么紧张呢？鹿介想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绞尽脑汁寻思打破僵局的话。
啊，失礼了，您醒了啊。
是啊，醒了，托你的福。
抱歉，把你吵醒了，我是来神社请求帮助的。
哦，那进来说吧。
鹿介跟着那名巫女进了屋子。
（三）
两个人都在屋子里坐定了，染给鹿介奉上一杯茶。
请问，您为何事而来？
染平静的问道，然后喝了一口茶。看到对方略有些惊异的神色，便又用更加平静的声音补上一句。
给我说就好了，我就是出云大社掌管祭祀的巫女。
鹿介在尴尬之余感到巨大的震惊，他难以想象这么年轻的巫女掌管着神道教中最高的祭祀，或许她真的拥有强大的发力可以帮助自己。
巫女大人，我这次前来拜访有一事相求，希望您能施展法力救助。
知道啦知道啦，有事就直说吧。染有点意兴阑珊，毕竟她接待的香客都是这样子的，虽然这只是她第一次单独接待。
哦，是这样的，一个月前我在战斗中受了伤，但是伤口却一直没有愈合。军中的医者说这不是他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，便叫我来神社求助，说出云大社是天下最灵验的神社，是所有出云人的福音。
鹿介虽说都这个巫女的态度有些不满，但还是毕恭毕敬的，解开了上衣，露从肩头一直延伸的手肘处的刀伤。受伤处暗暗发紫，毫无生机的样子，虽没有流血但也丝毫看不出愈合的希望。
如果右臂一样这样，或许一辈子都再也无法拿枪了呢。
鹿介有点自我嘲笑的意味。
一定是一场苦战吧。
染的神情反倒是严肃了起来。捧起鹿介的手臂仔细端详。
伤口看起来很严重，如果不是极其强烈的怨念和诅咒，是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害的。
染放下他的手臂，双眼直直的盯着他。
你把他杀死了吧？
恩。
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
一定要告诉你么？
。。。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
告诉我！告诉我你是谁！
。。。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
山中鹿介。
染吃惊的用双手捂上了嘴巴，即使她在一分钟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。
（四）
不需要鹿介自己说，染也知道这位出云之鹿的骁勇事迹。
两年前，毛利家在取得山阳道后开始进军山阴道，尼子家虽然全力抵抗，但无奈毛利元就足智多谋，其子又骁勇善战，尼子家节节败退。当毛利军逼近尼子十旗中最大的白鹿城时，鹿介作为尼子伦久的麾下进行增援。由于当时年仅十八岁，他率领近习冲锋的请求未被采纳。此后毛利大举进攻，尼子援军溃败，多亏鹿介勇猛殿后才让尼子败军安全撤离。
一年前，鹿介为保证海上到福田城的补给线，与毛利军展开拉锯战。毛利军大举进攻管谷口、御子守口、盐谷口，尼子军在鹿介的指挥下，依托坚固的城池打退了毛利军的进攻，鹿介本人也在盐谷口讨取了敌将高野监物。
但是毛利军在其他地区的胜利促成了对福田城的包围之势，而与鹿介对峙的便是名枪手品川大膳所部。他常常将“讨取勇士山中鹿之介”挂在嘴上，为了此他还改名为“惚木狼介胜盛”，鹿吃了惚木的嫩芽会脱落鹿茸，而狼则以鹿为食。
就在一个月前，毛利与尼子两军交战，这对命运中的宿敌终于会面了。是日，中山鹿介身着赤丝威大铠，头戴鹿角三日月盔，骑在战马上的他异常英姿飒爽。
对面身穿赤糸织甲，头戴鹿角三日月前立兜的尼子家大将是谁？
我是山中鹿之介幸盛！
我乃石见国人,，惚木狼介胜盛，和我在河中单挑一决胜负吧！
讲到这里，鹿介陷入了沉思。
哎，那然后呢？然后呢？染双手托腮眼望着鹿介，一副听故事的表情。
哦，然后啊。。。然后是什么来着？你一打岔我都忘了。鹿介好像不太适应女孩子这样追问自己，说话都有点支吾了。
什么嘛？你到底是不是出云之鹿呀？
堂堂武士岂有虚报家门之理？
好啦好啦，开个玩笑嘛。别当真，哈~☆
哦，哦，我就是山中鹿之介幸盛哦，不准再怀疑。
知道啦知道啦，不就是开个玩笑么？
武士的身份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！
唔，别生气啦，要不让咱亲一下补偿你~☆
。。。。。。
哈哈，你还当真啦？算啦算啦，不逗你了，你还没给我讲完呢。
霎时间，鹿介的脸色变得沉重异常，缓缓地开口，开始讲述那天发生的事情。
（五）
那天也是晴朗的一天，只是比现在稍稍热些，可是大战降至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两军对峙在福田城外不远处的福田川，隔河相望。我早有预感，今天之后，我和惚木狼介胜盛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。我远远地就可以看到，他踌躇满志的在阵前，勒住他那匹跃跃欲试的战马，终于有机会交手了，他定不会逃避这宿命的对决的。
对面身穿赤糸织甲，头戴鹿角三日月前立兜的尼子家大将是谁？
我是山中鹿之介幸盛！
我乃石见国人,，惚木狼介胜盛，和我在河中单挑一决胜负吧！说罢他便策马向前。
已经不需要多说了，我也单枪匹马冲向敌阵。但惚木狼介却拉开了弓准备对我狙击，对于我这个越来越近的目标，作为统领全军的大将没有什么理由不射中吧。单挑时竟然使用弓箭！我当时暗暗骂了一声畜生，心里对顿生狂怒，真想马上一刀将其砍下马。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，躲开他的箭才是当务之急。
就在这万分焦急之时，一枝箭抢先从我身后飞向敌阵，正中惚木狼介拉满的弓弦！弓弦应声而断。
单挑岂能用弓箭作为武器！
身后朗声叫道的是秋上伊织介。不愧是同为十勇士的弓名人，我心里暗暗赞叹到，却没时间回头向他表示感谢，加快了冲向惚木狼介速度。而他仿佛也有些恼羞成怒，抽出了四尺长的大太刀。而我是不会害怕的，同样的，我亮出了我的太刀。
两件兵刃剧烈的撞击在一起，两匹战马嘶吼着冲向对方。那是一场我现在仍觉得惊心动魄的战斗，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就在身边，而那个会给我带来死亡的每次都会在我躲开之后，丝毫没有疲倦的冲向我。仿佛他真的是一匹盯准了猎物的饿狼，随时准备给试图还击的鹿儿以致命一击。但我却从不怀疑，我不是任人宰割一般的鹿，我是出云之鹿，我头上鹿角三日月前立兜便是证明！我忘不了第一次看到这家传的鹿角肋立三日月盔的样子，忘不了那时母亲死前的叮嘱，哥哥期待的眼神，更忘不了我向新月诉说的誓言！
（六）
那日那时的我，带着这样信念的我，仅仅一击，便把那只狼从马上击下。我翻身下马，疯了一般冲向了他，我要让他见识到出云之鹿的厉害！
也不愧是惚木狼介胜盛，他一翻身就站了起来，搁架住了我太刀的第一击。
哟，出云的鹿也会发怒啊。一脸的不屑。
。。。。。。
第二击！
第三击！
呼，不错的攻击。
。。。。。。
第四击！
第五击！
呼，呼，继续啊。
受死吧！！
全力一击！
但那只狼异常敏捷，闪身躲过我的攻击，跳到了我攻击范围之外的我的右侧。连接了我的六招，他就正是等这个机会吧。果然，一刀冲我的右颈砍下来。我一闪身，用太刀一挡。好大的力量！震得我整只右臂都暂时失去的知觉，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实力啊！
我知道第二刀马上就要下来了，便索性把右臂给他砍去，左手迅疾的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刺向了他的腹部。
钻心的痛。
但他应该也是这样吧。
好大力量的一刀！将大铠的障子之板和袖之冠板竟全部击碎了，刀身深深地砍入了我的胳膊，可是如果不是铠甲，我的胳膊就早已不是我的了吧。
当我将视线从胳膊移向那只狼时，我自己都不禁吓呆了。他真的是一只狼，带着凶狠的神情和通红的双眼，却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只有腹部在汩汩的流血，流过我的短刀，流过我的左手，滴在地上。慢慢的，慢慢的，他倒了下去。
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，只有右臂的剧痛强烈的告诉我，我胜利了！
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，大声喊出了胜利的欢呼。
出云之鹿讨取了石见之狼！
我听到我的军队的呼喊，山呼海啸般的从我身边冲过，冲向崩溃的敌军。
之后的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，睁眼醒来已经是在帐中了。鹿介在讲完这句话后，终于抬起了眼，看着染的眼睛，仿佛在说。就是这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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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出云之鹿》至此终，请期待第二章，神在月的巫女